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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头(第1页)

腊月里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蹲在灶台后头烧火,听见外头有人在喊:“鱼头!鱼头!”

没应声。村里人喊我,没好事。二狗那帮人隔三差五就找我茬,不是让我帮他们掏鸟窝,就是故意把我推泥坑里取乐。我不吭声,他们喊累了也就散了。可这回不一样,喊声没停,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像奔着我家来的。我把烧火棍攥紧了,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假装听不见。

我是村里捡来的野孩子。这事打记事起就刻在脑门上,甩不掉。

十七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有人把我扔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天下着雪,我娘后来跟我说,雪片子比鹅毛还大,她出门抱柴火,听见树底下有动静,扒开雪一看,是个裹着破棉布的娃娃,脸冻得发紫,哭都哭不出声了。她把我揣进怀里,拿奶水一口一口喂活的。她自己的儿子刚夭折,奶水还没回去,就这么救了我一条命。

可我命硬。养父喝高了就指着我说:“这丫头片子,克得咱家绝了后。”那年我八岁,跪在堂屋地上听他骂,膝盖硌着砖缝,冰凉。从那以后,我就不算那家的人了。吃饭不上桌,端个碗蹲灶房吃;睡觉在柴草堆里,冬天漏风夏天爬虫;衣裳是我娘从别人家要来的旧衣裳,补丁摞补丁,穿在身上像百衲衣。我娘心疼我,夜里偷偷给我掖被角,可白天当着养父的面,她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敢。

村里人都叫我鱼头。没人知道这名咋来的,大概觉得我像鱼头一样贱,肉少刺多,没人稀罕。我也不问,问了也白问。十七年,早就习惯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映得脸发烫。我盯着火苗发呆,想着外头那帮人兴许走远了,刚要起身添柴,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笑声——不是好笑的,是欺负人的那种,带着坏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隔壁院子里蹲着个吃饭的丫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磨破了,露着棉花。她叫王玉,比我小一岁。村里人都说她是傻子——从小就不会说话。她爹死得早,娘改嫁了,跟着瞎眼奶奶过。有人说她娘是嫌她傻才扔下的,也有人说她爹死后她就再也不开口了,硬生生把自己憋哑的。说什么的都有,没一句好话。

可我不觉得她傻。

傻子能天天给我塞馍?

这事说起来也没几个人信。我和她非亲非故,就隔着一道土墙头,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簌簌响。我蹲在这边烧火,她蹲在那边择菜,井水不犯河水。可有一回,村里小孩欺负她,往她身上扔泥巴,她就站着不动,等泥巴干了自个儿拍掉。我趴在墙头上看见了,也不知道哪来的火,冲出去揍了那群熊孩子,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回家让我娘知道了,怕养父回来收拾我,先拿笤帚疙瘩把我抽了一顿。我趴在柴草堆上,屁股火辣辣地疼,心里却痛快。

晚上疼得睡不着,听见窗户响了一下。

爬起来看,窗台上放着个热乎的馍,用干净布包着。馍是白面馍,还冒着热气,布是旧布,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推开窗,隔壁院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刮得树枝呜呜响,我盯着那黑咕隆咚的院子,心口忽然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馍咬一口,软和,甜。我把布洗干净叠好,第二天从墙头塞过去。

那天之后,隔三差五窗台上就有东西。

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馍,有时候是红薯。还有一回是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压得扁扁的,像是揣在怀里捂了很久。我盯着那块糖,眼眶发酸——糖是稀罕物,过年才能吃上一回,她奶奶一年到头攒不了几块,她全给了我。

我不知道她咋躲过她奶奶的。那瞎眼奶奶耳朵尖,走路拄着棍子,咚咚咚,整个院子都听得见。我也不知道她咋把东西递过来不让我发现。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就趴在窗边等,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可从来没等到过。只有第二天早上,窗台上多了东西,才知道她又来过了。有一回我故意熬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实在撑不住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窗台上已经放着个红薯,还冒着热气。我爬起来追出去,墙头那边只有风,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想从墙头翻过去找她,又怕吓着她。只能每天多看她几眼,看她扫院子,看她抱柴火,看她蹲在门槛上发呆。她偶尔抬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就弯着眼睛笑一下。那笑淡淡的,像冬天早晨的太阳,不暖和,但亮。亮得让人心里暖一下。

有时候我看她择菜,手冻得通红,就偷偷从墙头塞过去一个热乎的土豆。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焐着,不急着吃,先冲我笑。我们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隔着墙头坐着,一个择菜,一个烧火,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腊月二十四小年。

我蹲在灶房后头喝水,听见前院吵吵嚷嚷的。那声音不对,夹杂着笑声和起哄,是二狗那帮人。

我放下碗,爬上墙头。

隔壁院子里围了一圈人。领头的叫二狗,大队长的儿子,十五岁,又高又壮,一脸横肉,走起路来横着晃,好像整个村都是他家的。他领着三四个跟屁虫,把王玉围在中间。

王玉背靠着墙,两只手攥着扫帚,脸白得像纸。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扫帚杆攥得咯吱响。我看得见她肩膀在抖,可她没跑,也没躲,就那么靠着墙,像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

“哑巴,你扫什么地?扫你娘坟头?”

“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二狗伸手去揪王玉的辫子,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辫子被他攥在手里。她疼得身子一歪,扫帚掉在地上。二狗把辫子往上一提,她不得不踮起脚尖,脸都白了,还是没出声。

“松手。”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翻过墙头的。落地的时候膝盖震得生疼,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麻了一下,可我顾不上。我直直盯着二狗,往前走了一步。

几个人回头看我,愣了一下。二狗咧嘴笑了:“哟,鱼头来了。怎么,跟傻子做伴来了?”

我没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松手。”

二狗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眼神轻飘飘的,带着笑。我比他矮半头,瘦一圈,棉袄肘子上打着补丁,浑身上下没二两肉。他打量完了,嗤了一声,把王玉的辫子往下一拽。

她疼得眉头拧了一下,还是没出声。我看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眼眶里泪花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眼睛红红的,盯着我,像是让我走,又像是不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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