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樾行完礼便领着仆从进了议事厅,坐上首。
从门外向内到大紫檀雕螭案,下人分散左右,彩蘋彩茗立在旁边候着。
庄子的庄头带着年礼来到裴府后,按吩咐,礼单里外各送一份。
外院由管家常叔带着小厮一一清点造册,里面交由江秀樾查看,庄头再奉上一年里的收成账本明细、人员名录,隔屏风候着,等她盘账后细细查问。
虽然裴观之做不得家主,江秀樾却是江家按世家宗妇标准培养起来的闺秀,甚至江家庶务也是让她练手过的。
拿起账本大略一翻,她心中算盘就能算个八九不离十。
“果岭庄今年动土不少。”
崔庄头:“是,夏日来府里送果子时,老太太让引活水挖一口池塘,养些鱼虾,另辟一亩水田,用栅栏围了,撒些蟹苗,等春日里过来庄子游玩。”
“用的庄子上的佃户?”
“不全是,佃户有农活要忙,所以还从外面雇了些。”
“多少佃户多少雇佣,工钱一样吗?”
崔庄头心里赫然一惊,明白这是碰上懂得了。
“咱们府上仁慈,跟佃户要的租子比其他家都低,庄子里头额外的差事也会派一些工钱。只是从外面雇佣要看时令节气,工钱多少要开得高些。人上嘛,约摸四六开。”
江秀樾翻着庄子的花费,抬头看了崔庄头一眼。
“我是刚接手府上的差事,唯恐长辈斥我躲懒,因此事事都要盘问仔细了。去年外面的市价怎么样我也不甚清楚,就信了庄头这回,以前怎么样我也不追究,只盼着崔庄头别欺我年小,明年一齐将这庄子看顾好才是。”
崔庄头闭了闭眼,心落了地:“小的不敢。”
“彩茗,拿个荷包给崔庄头做节礼赏赐,算我一点子心意。”
崔庄头双手接了银子,恭敬磕了个头出去了。
以往的三太太和善,细枝末节并不计较许多。
听闻今日换了人,他心里原还侥幸,现在被一盘问,出去的时候直用衣袖擦汗。
其他庄头拥上来问情况,他暗悔来得太快排到了第一位,只一句话。
“里面真真是好厉害的一位奶奶。”
江秀樾进议事厅后,裴临之便离了东边小厅,去了他外院书房,会见赶来等分配年例的族人亲眷。
隐约地,看见几个庄头掌柜脚步匆匆地从侧门离开,连府里的流水席都没吃。
中午江秀樾在议事厅吃的,宋妈妈拿了听涛阁的锦褥铺在榻上,让她饭后小睡一会儿再起来议事。
晚饭前江秀樾先去给大太太请安,然后跟她一起去了四井堂。
裴观之走后,大太太精神大不如前,差人在她那院子修了座小佛堂。
也不念经,就跪坐在蒲团上,手持着一小串檀香木佛珠,静静地望着案上的玉像。
雪后难行,江秀樾搀着她,两个人慢慢地走。
盘账、见管事……她忙了一天,说了一天的话,有些累,但很畅快,不必沉默地守着一座空房子发呆。
走到半路,大太太被雪照的眼神一晃,忽然诘问。
“上次在四井堂见到你,你怎么跟伯渊在一块?”
江秀樾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说:“儿媳从正院后廊上走,大爷下了朝也过去,正撞见了。”
大太太想起那句壁人不壁人的话,语气冷淡,说话也不顾及:“你一个寡妇,离男人们远一些。”
江秀樾嘴角一点点落下,垂下眼恭敬道:“是。”
可是一句寡妇,好像还是把她的大半辈子都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