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庄子补正》序
合肥刘叔雅先生文典以所著《庄子补正》示寅恪,曰:“姑强为我读之。”寅恪承命读之竟,叹曰:“先生之作,可谓天下之至慎矣。其著书之例,虽能确证其有所脱,然无书本可依者,则不之补。虽能确证其有所误,然不详其所以致误之由者,亦不之正。故先生于《庄子》一书,所持胜义犹多蕴而未出,此书殊不足以尽之也。”或问曰:“先生此书,谨严若是,将无矫枉过正乎?”寅恪应之曰:“先生之为是,非得已也。”今日治先秦子史之学,著书名世者甚众。偶闻人言,其间颇有改订旧文,多任己意,而与先生之所为大异者。寅恪平生不能读先秦之书,二者之是非,初亦未敢遽判。继而思之,尝亦能读金圣叹之书矣。其注《水浒传》,凡所删易,辄曰:“古本作某,今依古本改正。”夫彼之所谓古本者,非神州历世共传之古本,而苏州金人瑞胸中独具之古本也。由是言之,今日治先秦子史之学,与先生所为大异者,乃以明清放浪之才人,而谈商周邃古之朴学。其所著书,几何不为金圣叹胸中独具之古本,转欲以之留赠后人,焉得不为古人痛哭耶?然则先生此书之刊布,盖将一匡当世之学风,示人以准则,岂仅供给《庄子》者之所读而已哉?一九三九年岁次己卯十一月十四日修水陈寅恪书于昆明靛花巷北京大学研究所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