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笼看了他一眼,说道:“正常办,这事你们不用担心,只要你们认可我,像我爸爸那样不行仪式只做个代理村长也没问题的,关键是咱们要上下齐心。”
村民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不过这次他们很快达成了一致,又有人说道:“那不行,你父亲就是吃了这个亏,我们推举你当村长,一定要获得山神的允许,仪式决不能少。”
这正是大笼想要听到的,他那遗传自父亲的宽眉毛向上一扬,说道:“这你们不用担心,村长是新的,神婆自然也要新的,我们明天山号一响,便在谷仓举行上任仪式。”
此话一出,村民立刻振奋起来,谁能想到每天在村中调皮捣蛋的孩子头摇身一变就要成为他们的头,他们很乐于参与到这个过程当中来,这个结果证明了他们的选择,说明他们是有主意的,经他们一致同意选出的村长不仅有良好的背景,几天下来的表现也证明了他的能力,现在他又自行解决了神婆授权的问题,真是一个好村长,他们坚定了拥护大笼做新一任村长的决心,即使他仍未成年,即使他们昨天晚上还在被窝里跟自己的女人一起怀疑着他。
不同于以往的就职仪式,继任村长的人选名单由老村长交给神婆,神婆则对名单上的候选人们展开为期短则三年长则五年的观察,将他们的表现各自汇总报告给老村长进行二次评估确定出最终的人选,然后在合食会上由现任村长向村民公布,神婆在他的头上撒上从山中采集来的松软的泥土,新的村长才正式诞生。这一次,八斤老爷和五柱几乎同时归天,没有留下任何的名单,于是大笼在既没有老村长的嘱托,也没有神婆的护助下自行完成了仪式。
在天色泛青,刚刚看不到星星的时候他就出了门,自己在村中央的谷仓里转了又转,谷仓空****的,只有角落里还存放着些许粮食,连年的光景不好,土地欠收,让填满谷仓成了一种奢望,村民们日日不停歇的干活,换来的是越来越贫瘠的土地。一捧阴云笼罩在他们心头,他们知道土地的寿命将要到头,他们很快就要陷入彻底断粮的境地,可是谁也不曾将这件事说破,上一个想出解决办法的人被他们亲手逼得家破人亡,那之后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敢说真话,余人或许正是这种心理的牺牲品,他们将自己所犯的错归结于余人带来的灾祸,不仅要他自出生就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还要联合起来将他赶出村子,即使整个事件看起来疑点重重,仿佛这样他们做下的错事就不再存在。
大笼知道自己利用了他们这种心理,最初他只想像他们一样,只要把错推倒余人身上就不会有人找自己算孩子们在林中死去的错,事实也正如他所想的一样,一切都很顺利,村民们根本不会听哪怕一点有利于余人的消息,他们只要一切如常,只要生活不遭变故。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父亲却同时横遭惨祸,为了村子烧成了废人,他想到这里心中一惊,难道真的是因为他诬陷余人而遭到的报应,他逼迫自己将这种念头赶出去,一旦他心软,当他的思维停下来,所有被他埋进内心深处的罪恶感就会一股脑涌上来,逼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结满了蜘蛛网的高悬的房梁,他的母亲脖子吊在上面,一双腿悠悠****,他揉了揉眼睛,像要把那些影像从自己的眼中挤出去似的,由于过于用力让他的眼睛通红。他开始刻意想一些好的事情,他再也不会因为地位跌落而遭到别人的侮辱了,他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看到,他不是一个靠着自己父亲才在村里耀武扬威的笨蛋。
头天晚上,村民们从地里下来,吃过晚饭,自发的来到谷仓,按照仪式的规格布置了一番。在南面的墙上挂上了三张帆布,织布的手艺早已在村中失传,这三块上古传下来的布自然而然变成了宝贝,被村民们小心谨慎的保存起来,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让它们重现天日。三块白布不同程度的因为年代久远而开始泛黄,中间的那块比较新,仍然可以在黄渍中看到原来的底色,它上面用树枝中挤出来的黄绿色汁液画着山神的肖像,画上的山神看起来比明娘家中的那个要粗陋一些,与其说它是神像倒更像是小孩子不成气候的涂鸦,即便如此,也并不影响这副画在村民心中的崇高地位,它被村民们挂在最高处,以表达内心对山神的憧憬。
其他两块帆布则更加破旧,更加暗黄,如同老妇人风吹日晒充满皱纹的脸,边边角角卷起麦穗一样的毛边,有的毛边已经蜷曲发黑,其中一面已经写满了字迹,另一面则还有大量的留白,上面写的都是这个村子列祖列宗的名字。写满字迹的那一副比较靠上的位置,字迹都是由黑色的墨水写成,有些地方还留有墨水开而形成的斑点,到中间的某个名字开始墨迹逐渐变浅,直至完全淡化,仔细观察还可以看到反复书写在布面上留下的划痕,再之后字迹也变成和神像一样的黄绿色,一直到长条形布条的底部都是如此。而另一幅则简单的多,黄绿色的字迹不过才占去了整条布三分之一的位置。它们的顶端与神像的眉眼齐平,分列左右挂在高墙上。
在字画下面,紧挨着墙壁摆着长条形的供桌,上面摆放着家家齐备的各色贡品,仍然以稻米为主,大笼看到还有人将珍藏的鼠肉献出来,早已剥皮晒干的鼠肉被人用心的漆成五种颜色,虽然有些地方已经褪色,露出了黑红的肉的本色,却仍然在一干稻米和草药当中有着超绝的地位,它被拜访在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大笼在供桌前停留了一会,满意的点了点头,满满一桌的贡品说明了村民的态度,显然他们对大笼当上村长非常的重视。
桌子下一步远正对着神像的位置,并排摆着三个嫩树枝编成的蒲团,树枝上面的毛刺被反复碾压已经磨平,一会大笼就要在它们上面轮番向列祖列宗和山神跪拜,他四下张望再次确定谷仓中没有其他人,按照仪式中规定的顺序,先在那副写满的字挂在左首的布条前的蒲团上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最后一个头伏地三秒后起身走到最右端,向那副写了一半的布条再次磕头,不过他这一次没有真的磕下去,比了个样子之后起身在正中间山神所对着的蒲团上跪好,他双手握拳在胸前交叉,挺直了腰板,与山神空洞的眼睛久久对视。再过一会,当太阳再次升起,他就要完成父亲只差一步之遥就能做到的事情了,他得意间心中突了一下,泛起一阵惶恐,向山神祷告今天千万不要出任何差错。
他跪在那里,思考了一会,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事情,又将提起来的心放了下去,笑自己不免太过紧张,有些自己吓自己。
天色渐明,将亮未亮,太阳初升而月亮仍然隐约挂在西边的天上,山号还未响起的时候,村民们已经来的差不多了,他们各自交谈的声音汇集到房顶,又被房顶聚拢起来反射回人们的耳朵里,诺大的谷仓立刻显得嘈杂起来。
大笼藏在角落里,作为今天的主角不能这么早登场,待到山号从东方呜呜响起,他才沿着墙边转到谷仓大门,神色坦然面带骄傲,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往神坛。
一切正如他预想的一样顺利,唯一的小插曲出现在神婆现身的那一刻。明娘不能出席,那么谁为他进行加冕仪式就成了村民心中一个不小的悬念。当花妹做侍女打扮,穿着五色树叶混编的神袍翩然现身时自然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不过**很快就平息了下来,花妹本就在年轻一辈当中面容姣好,平时乖巧可爱深得人心,打扮成神婆的模样更加落落大方,举手投足十分得体,人们在她的光芒下很快就忘掉了年老色衰一本正经还爱骂人的明娘,有些宵小狂徒甚至巴不得明娘就此一病不起,就此拜倒在花妹裙下。
花妹在众人的注视下宣读提前写好的祝词,即便她昨天偷偷练习了一下午,但是在真正面对数不清的盯着她的眼睛的时候,她还是磕磕绊绊的,感觉口内干涩,再多的口水也不能缓解语言的滞涩,多亏大笼不断微笑着给她鼓励,才让她不至于丢下祝词落荒而逃。
大笼终于在这样不那么完美的仪式下登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在随后的训话当中,他表现出了极其高涨的热情,向村民们许愿一定要替大家做主。但是关于粮食他只字未提,他知道一旦触碰这个棘手的难题他仍不稳固的信任根基就会遭到不可逆转的动摇,他亲眼见证过的鲜活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变成余人第二。于是他选择了继续拿余人开刀,他宣布上任后的第一个决定便是派出村中精锐的猎人去林中追捕余人,誓要将这个村中最大的祸害斩草除根,即便不能活捉,在林中广布陷阱捉到死的,他也会给予奖励。
猎人们热情饱满,在新任村长前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他们踊跃的报名参加,在他们眼里追捕一个小孩要比抓捕本就稀少的猎物要容易得多,一个轻松建功的机会谁不喜欢。为了防止猎人们争功,从而忽略了日常肉类的捕食收集,他在他们当中挑选了一个有经验的年轻人当作领队,其他的队员则在普通人当中挑选。这个决定让大伙产生了质疑,于是他解释道:“猎人们还是要以捕食尽可能多的肉类为主要工作,他余人不过是个孩子,选一些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去抓就行了,有十八柱领着就行了,孩子们还能跟他学本领,说不定以后猎人才是咱们村子的未来啊。”这么一说,寻常人家立刻打消了自己的疑虑,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优秀的猎手,那可比拾捣不长毛的庄家地位要高的多了。其他猎人们心中不悦,却也不好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于是暗自下定决心要抢在十八柱的猎人队伍之前抓到余人。
大笼还亲自为十八柱挑选了几个队员,除了他一心想要扳倒的跳豆爹之外,那几个曾经围殴过他的小子自然也在其中,村民们将他的这个举动当作大度之举,被选中的孩子们却心中发凉,总觉得大笼包含期待望向他们的眼神中含有别的意思。
一切恰如想象般顺利,正式的典礼只进行了半天,余下的时间大笼叫人抬出了自己地窖里他父亲陈酿多年的美酒,有他带头,其他人纷纷回家取来各色吃食,狂欢持续了整个下午,到深夜才结束。
人们谁也没有发现新任的村长和新神婆在宴会中途便齐齐溜走,在别的地方进行着他们自己的狂欢。这是谷地村有史以来,第一次村长和神婆钻了一个被窝,历来代表父权的村长和代表神权的神婆在村中各自代表了一部分人群的利益,他们相互制衡,谁也没有压倒过谁。这一次,大笼将它们高度统一了起来,做到了列祖列宗谁也没做到的事。
在大笼旁边沉沉睡去,不一会便响起了甜美的鼾声。大笼在父亲去世的**坐起,窗外的明月映着他的侧脸,他望着身边美人颤动的睫毛,目光在房间内游移,屋子看起来还是以前的样子,好像一切都没变,却又觉得一切都变了。
正当他陷入不断翻涌的思绪中时,腹部传来一阵绞痛,这个毛病从林子里回来时就落下了,仔细想想更确切一点的时间是从他跟“疤瘌头”们搏斗之后就开始了。他额头因疼痛渗出点点虚汗,他不想惊动睡梦中的花妹,悄悄下了床,走进后屋,明亮的月光从后屋宽大的窗户中射入,他对着光低头压着下巴查看传来阵阵剧痛的地方。
他的肚脐周围高高隆起,鼓起了像气球一样的水泡,皮肤被撑成半透明状,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辨,这情形似曾相识,一股冷汗凉透了他的背脊,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再明亮的月光也驱不散浓郁的绝望,黑暗包围着他,他不甘心报应来得如此之快,他如困兽般在不大的后屋中来回踱步,最终,他的眼光落在了静静躺在菜板上闪着黑铁寒光的菜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