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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1页)

第二十三章

他一直在寻找,却不知要找些什么。

他很饿,他一直很饿,从小便是如此,他对自己的婴儿时期模模糊糊,听母亲后来跟他说,那时候他总是哭,没天没夜的哭,让大人们惊诧于他一个小小婴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哭完一顿还没消停一会就再哭一顿,只有嘴里含着母亲的**时哭声小一点,但也是呜咽,哭声从未彻底停止过。因为他母亲没奶,就算他是个人事不知的婴儿,这铁一样的事实也糊弄不了他。他自己倒是不记得这么多,那个时期,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饿。

所以长大一点后,他就一直吃,以前爸妈骂他贪吃,怪他总也吃不饱,实际上他是饱了的,他也知道食物在谷地村是稀缺资源,可他就是想吃,撑到吐了也要吃,后来他的胃习惯了,就再也不吐了,于是他不仅想吃,而且能吃,吃到吃这件事变成了他们一家的负担。

父母在村子里每月定额分配的粮食上花了很大的心思,父亲要去田里干活,干得越多每月拿回来的粮食越多,虽然额外的工作所能提供的口粮少之又少,有的月份还会拖欠,但是终归比没有的好,所以父亲那一份口粮是万万不能断的,隔三差五必不可少的还需要一些野味作为调剂。他的这一份自然更加少不得,少一口吃的他就哭闹,撒泼打滚,从炕上往地面上滚,爬到房顶往下跳,没等他爬上房顶,木头窗棂就被他踩的吱吱作响,直到父亲从破破烂烂满是虫蛀的皮袍子里变出一块烤干了的鼠肉干,他至今也没弄明白那么破的一件袍子是怎么藏住那些宝贝的,父亲的破皮袍子就是一个百宝囊,里面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好吃的,只要他一哭闹,父亲立刻就可以从里面变出让他安静的东西。所以,一家人吃的最少的总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干瘪瘦小,黑黝黝的皮肤抽吧在一起,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表情。母亲总是咳嗽,走两步咳一咳又倒回一步,吃口饭咳一咳又喷出一半,他去明娘那里去给她抓药的时候,看着那些黑的黄的褐色的草药在浓浓的药汤里翻滚,总是觉得他的母亲就像这些药,在一口大锅里熬,将本就干瘪的身躯榨出汁来才算完。明娘知道他家困难,不仅不要他的供粮,还将熬药剩下的药渣收拢起来,做成挺好看的一个滚圆小香包,说带在身上可以强身健体,他从不敢伸手去接,那总让他联想到那是他的妈妈死后的样子。

他的印象中母亲从来都是任劳任怨的,他对母亲这种无私的忍让一直是充满了愧疚的,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贪吃,或者哪怕在他学会自己捕老鼠之后可以分给她一口也好,可他就是忍不住,他总觉得自己身体里某处缺了一块,只有吃能让他觉得自己稍微完整了一点,可只要咀嚼的动作一停,他缺了东西的那块就立刻在胸腔里攥着筋儿的疼起来,他只好见什么吃什么。

他的父亲却没有这么好的耐心了,他的耐心仿佛被他一口一口的吃掉了,最开始,只要父亲出现,他甚至不需要吃东西就能感觉自己是完整的,慢慢的,父亲对他的态度愈发恶劣,虽然他哭闹的时候依然会变出食物来哄他,可他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他对此有多么的厌烦。那根本就是在厌烦他,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缺口更大了。

他时不时回想起有一次,父亲用粗皮将他包裹起来背在身上去找八斤老爷子,那块皮子的腥臭味现在还时不时的飘进他的脑海,他记得父亲对老爷子说:“老太爷,这小子能吃,胖呼,以后肯定长得有劲,你看他这么小就这么大个了。”

然后挡住他实现的皮子就被一只枯树枝样的手拨开,一张枯树皮样的脸出现在面前,那张脸很丑,没有半点水分,比他妈妈的脸还要粗糙,看上去就如同一个死去很久的人又突然活了过来,这在他幼小的心灵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奇怪的是当时他竟不怎么怕他,只是努力瞪着被脸上的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老头,老头的眼睛深邃得像大山那头的夜空,亮晶晶的,与他晦暗的脸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让他印象很深,以至于时隔多年他依然会在某个时刻偶尔想起那双眼睛。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赞许道:“好,养的好。”

他能感觉到承担着他身体重量的那副肩膀一凛,父亲的声音急切的响起:“您看看吧,是不是个好小子,是不是!”

老头连声道:“是,是,好小子!”

“那您把他养了吧,我家实在养不起了,以后让这小子好好伺候您,不让他接您的班,我们不动那心思,就是活不下了啊,您就抬抬手,帮我们养了吧。”

他没想到父亲会说这样的话,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后半生就要跟这半截木桩子一起生活了,他马上就要哭,却突然看见老头身后有一个俊俏的小少年,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那的,也许一直就在那,正冷眼打量着他,他的眼神中没什么感情色彩,好像他的父亲和他只是他家里新添的一件摆设而已,他又不想哭了,可还是委屈得瘪了嘴,把脸埋在父亲的肩膀上,他从来没觉得这双肩膀这么硌人。

老头似乎瞧出他的心思,说道:“养着吧,你好好养,我能帮就帮一把,孩子不能离了爹妈,我这个是没办法,你回去吧。”

他父亲还想再说什么,老头一转身坐回堂屋中间的椅子上,闭起眼,那个小少年乖巧得给他点了烟,两个人谁也不再搭理他们,这是送客了,父亲背着他直愣愣的在堂屋站了一会,不知怎地,那一刻他能听到他父亲脑子中的彷徨,就这么回了,老头已经给了帮他养的话,可怎么个帮法他可没说,这那是个保障啊,若不回,把老头得罪了可能这点保障也没了,他挺在那,脸胀得通红,最终还是带着他回去了。

他记得那天他父亲跟母亲大发脾气,“那老不死的不用干活就有饭吃,全村人都供着他,他却拿那个粮食养一个爹妈死绝了的杂种,这个小子怎么了,不比那没爹没妈没良心的强吗?”

母亲吓得连说:“可不敢乱说,叫人听了去可不好!”

父亲闭了嘴,铁青着脸,将喝水的木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也有可能摔在了他的脸上,或者是他妈妈身上,他统统记不得了,反正是父亲摔了一个碗,出了门,很晚才回来,母亲将木碗捡起来,将哇哇大哭的他搂在怀里,轻声哄他,可他总觉得那天母亲好像也哭了,她没有哭出声,他却好像尝到了她咸咸的泪水。

从那时起,他就不愿意在家里待了,可他很饿,饿得饥肠辘辘,饿得前心贴后背,饿得像头饿狼,可他只会抓老鼠,他还是得灰溜溜的回家去,忍受着父亲的白眼和母亲的叹息一口一口吃的更多。

他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小的时候他只要一哭闹就可以换来父母的疼爱,还有数不尽的好吃的给他吃,那个时候他吃得越多,父母满怀关爱的脸就越发喜悦,可现在为什么他明明吃的更多了,他们反而讨厌他了呢。

他在父母身上找不到答案,跟在大笼屁股后面跑也没找到答案,他觉得大笼跟他完全不一样,大笼的父母根本就不理他,他似乎也不需要父母去关注他,他自己在村子里能搏得比父母能给的多得多的关注。

他很羡慕大笼。

以至于大笼只拿他当个乐子,一个耐打的人肉沙包,一个行走的玩笑,他也依然愿意做他的跟屁虫。那些跟风取笑他的人,他从来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在大笼面前,他们都跟自己一样黯淡,不过都是用来衬托大笼万丈光芒的小角色,谁也没比谁更高级一点。

孩子们却不这么想,或者说自认为比他厉害的孩子们都不这么想,常听人宣扬众生平等,可事实是就连小孩子之间也是有等级划分的,只不过孩子们的标准更加朴素一点,在大笼们这个群体中,一等一的自然是大笼这样,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伶牙俐齿懂得讨大人欢心,还长了小牛犊一样的身体,村中的小孩谁也打不过他,其他的孩子各类指标都稍占一些,没有哪个占得像他这么全的,长得漂亮的不如他强壮,长得强壮的不如他能说会道,能说会道的又丑又搓,这样依据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好赖便排出了一个次序。

反观肥屁简直就是大笼的反义词,笨、丑、木讷,好不容易长了一身肉,看起来比年纪大他许多的大笼体型还要粗大一些,却全是肥膘,别说跟人较力,连自己走路都费劲。大笼站在哈哈镜前,里面照出的镜像看起来还要比他顺眼一些。

他毫不意外落到食物链的最低端,他又馋又黏人,连同是底层的小孩也通过欺负他来找一些存在感,而他的认同感则来自于被他们欺负,仿佛被疤瘌头踹上两脚,被跳豆儿耍上几圈,他就被这个群体所接纳了似的。

他偶尔也会感到愤怒,有一次疤瘌头从他的嘴边抢走了刚刚偷着烤好的剥皮老鼠,上面还裹着他的独家秘方一种能让肉质更加鲜嫩还可以去腥的草药,他满口存不住的口水眼巴巴的看着疤瘌头将那串老鼠举高,耀武扬威的瞧着他,还假意将鼠肉放在嘴巴,伸出他红得发腻的舌头在上面舔了一个来回,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一挑眉毛,手指着火堆上正烤着的七八只老鼠,说:“还挺好吃,快点烤,有好东西吃你还敢自己藏着,看我不给你告诉大笼,叫他揍死你!”

肥屁哭丧着脸,口水早无影无踪了,泪水却有点要存不住了,眼眶酸酸的,苦求道:“这是我在我家院子里的老鼠洞蹲了一天才抓到的老鼠,你看它们个头都那么小,比不上山里的野老鼠,你别告诉他,我分给你还不行吗?他来了这点都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那你还不快烤,一会都糊了!”说话间半只烤老鼠已经下了肚,疤瘌头嘴边油乎乎的,嚼得老鼠骨头咯吱咯吱响,每一下都像咬在肥屁心尖上,“发什么呆,快点啊!”

肥屁烤好一串,疤瘌头就消灭一串,统共不过八串老鼠肉被他一个人吃了五串,最后三串同时烤好,肥屁却怎么也不愿意将它们交出去了,三串老鼠肉被他攥在怀里,蹭了一身油也不在乎,瞧他那模样倒像一只护着崽子的母老鼠。疤瘌头嘴巴上的油还没擦干,跨步上来劈头给了他一个嘴巴,声音高了起来:“给不给我?信不信我这就去找大笼来!”

肥屁倔劲上来,捧着三只烤老鼠不再搭理他,转身便走。疤瘌头“哟呵”一声,助跑两步,飞起一脚蹬在肥屁的屁股蛋子上,肥屁再怎么体弱,体重还在那呢,这一脚没把他怎么样,到让疤瘌头自己跌了个屁蹲,发育不全的尖嗓子叫了起来,“你他妈还敢跑,看我不打死你!”

疤瘌头手撑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追上来扯住肥屁的头发,肥屁泪流满面,就着咸涩的泪水使劲把那三串鼠肉往嘴里塞。疤瘌头火冒三丈,手指弯成鱼钩去抠他的胖脸:“我叫你吃,我叫你吃!”

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引来无数围观,肥屁本就不愿叫人知道他偷吃烤老鼠,此时又羞又怒,他不敢对疤瘌头动手,心中却升起一股邪劲,愣是强忍着面颊的剧痛死活不松口,还顺带将疤瘌头的手指头给咬住了,疼得他嗷嗷大叫,连抽肥屁的胖脸,想要解救自己惨兮兮的手指。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相互交头接耳,有的还喊上两嗓子:“踹他肚子唉!对对,再使劲点打。”一个个兴致颇高,好像碰到了难得的好戏,瞪大了眼睛要把他们每一个拙劣的动作都记在脑子里,好回去可以当作吹牛的谈资,对他们表现得不尽如人意,打得不够劲爆的地方还要不停的加以指导,仿佛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小孩是供他们摆布的木偶一样可以用来取乐。

两个孩子对他们的聒噪充耳不闻,谁也不服谁,疤瘌头小脸涨的通红,脑袋上的疤瘌似乎因此而胀大了许多,眼睛里也开始泛起泪水,他的手指被肥屁咬得麻木起来,只要不动弹痛感还可以忍受,他吊在那里进退不得,另一只自由的手使劲向后着肥屁的头发,让他的头扬起来,稍微缓解了他咬合的力量。肥屁紧闭着双眼,一边脸肿的老高,口水顺着疤瘌头的手腕子向外淌,他双手抱着疤瘌头的胳膊往嘴里塞,使出全身的力气就是要把疤瘌头的手指头咬下来。

大笼带着几个孩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在僵持在一起的两个孩子中间站定,让他们都能看得到他,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是孩子头,他一出现绑在一起的两个人的气势都矮了下去,手上嘴上都送了劲,只是因为面子还不肯分开,疤瘌头的眼泪终于顺着鼻窝淌了出来,肥屁的眼睛也不再因为用力闭紧而眼皮发抖。

“你怎么松劲了,接着拽啊!”大笼看着疤瘌头呵斥道,肥屁一听他帮着对手说话,心中悲愤不已,邪火又起,嘴里猛地加了把劲,原本已经快要松开的牙齿又狠狠的咬了回去。疤瘌头被大笼呵斥,正在心虚,没想到平时木讷老实受尽欺负的小胖子突然发难来了这么一手,疼得他差点尿出来,他不能在大笼面前丢这个人,被最弱最被孤立的孩子打败了,他就要成为那个最被孤立的人,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也同样再次奋力,扯住肥屁头发的手甚至隐约感觉到他的发根在一根根从他的头皮上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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