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们也查了……”张国栋把这两天查证到的线索都放在了桌上—是三个被害人的银行流水,上面显示,胡国秋的收入来源主要是退休工资和茶叶店收入,每个月差不多八千。刘建军的保安收入每个月三千不到。李援朝是最穷的,除了偶尔有个叫曾艳红的给他打个几百一千以外,就是靠偶尔带几个学生写书法赚些钱。
“这个曾艳红是李援朝处了十多年的姘头,要没有她,李援朝估计早饿死了。”看着似乎依旧不甘心的钟宁,张国栋道,“你觉得他们哪个像是有非法收入吗?”
钟宁静默无言。
“我知道你会是个好警察,但是,你先得当好一个警察!”
说着,张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大小的录音笔,又指了指自己虎口上的伤,道:“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
钟宁没有回话。
张国栋看着墙上那个“亮”字,喃喃道:“他们都以为我是抓捕罪犯的时候英勇负伤,其实并不是……”
他尴尬一笑:“十二年前,星港第六中学,有个女学生被奸杀。那时我还是分局支队长,陈山民教授是顾问,当时的副队长叫吴亮,跟你现在年纪一样大,也跟你一样,天生就是个好警察的料子……”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国栋没有回答钟宁的问题,不急不慢地接着说:“吴亮调查后发现,他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嫌疑最大,不但没有不在场证明,甚至还在办公室发现了他写给女学生的情书。于是吴亮就认定了那个体育老师是杀人犯,每天对他盯梢调查,在我们没有批准的情况下强行入户搜查,让那个老师在妻子和女儿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钟宁怔怔地听着,感觉似乎是在说自己一般,好久才开口问道:“然后呢?”
张国栋惨淡一笑:“然后那个体育老师因为受不了压力,跳楼自杀了。”他摇头苦涩道,“虽然最后证明,那个体育老师确实和女学生发生了婚外情,但算是两情相悦……凶手并不是他,而是妒忌他的一个男学生。”
钟宁哑然。
“当我们抓到真正的犯人时,吴亮也崩溃了。”张国栋难过地摇着头,“我们对他进行了内部调查,也就是从这间房间走出去后,他碰到了早就等着的体育老师的女儿……”
钟宁看向墙壁上用指甲盖扣出来的那个“亮”字,可能就是吴亮留下的吧。
张国栋举起了手掌,虎口上的蜈蚣猩红夺目:“他女儿就是来报仇的,一刀劈下来,吴亮完全没有躲,就像是故意等死一样,要不是我帮他挡了这么一下,他在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死了……”
张国栋的喉咙咕噜了一声:“后来吴亮受了处分,被开除以后,主动和老婆离婚,成了个酒鬼。你猜我上次见他是在哪里?戒毒所!这小子染上了毒瘾!”
张国栋痛心道:“我手下最有可能接我班的人,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瘾君子!可笑吗?”
钟宁无语。他无法想象,吴亮被关在这里的那些天,受了怎样的心理煎熬。
“有些错,你可以犯,但是有些错,一次就回不了头了。”张国栋认真看着钟宁,语气缓和下来,“那起案子以后,陈山民教授给我们上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课,就讲一件事情—规矩!也就是你根本看不上的程序正义!”
说着,张国栋打开了那支小小的录音笔,陈山民当年在课堂上铿锵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当警察,就要有警察的规矩,你们是权力的掌握者,我从不担心你们破不了案,我只担心你们不守规矩!不讲程序正义造成的伤害,比你们破不了案还要严重得多……我国《刑诉法》有明确规定,如果对嫌疑人进行批捕,必须有以下六条……被害人或者在场亲眼看见的人指认他犯罪的;在身边或者住处发现有犯罪证据的;犯罪后企图自杀、逃跑或者在逃的……“程序正义……如果这一点你做不到位,是没有资格成为一个好警察的。这也是防止屠龙的少年变成恶龙的唯一方法。”张国栋起身,打开了门,“你先回去反省一段时间,记住,这段时间,你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警督会随时联系你,只要有一次联系不上,你小子就完了!”
说完,张国栋转身往门外走去。
“张局!”钟宁站了起来,手中抓着李援朝那份资料,嘴里几乎是哀叹着,“公平吗?”
张国栋站住,高大的背影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刘建军、胡国秋、李援朝、李大龙,还有他们的至亲,对于这些人来说,公平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恶龙所伤,我们作为警察却毫无办法吗?!”
“比公平更重要的是法律!”张国栋背着手道。
“可是,当有人践踏法律的时候,我们作为执法者,难道就这样蒙混过关吗?”钟宁盯着张国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难道,人命不是比一切都重要吗?!”
张国栋依旧背着手,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我知道赵清远怎么会有不在场证明了!”钟宁终于把这两天苦苦思索的事情说了出来。
张国栋扭头看着钟宁:“你有证据证明吗?”
“证据……”钟宁喃喃道,“这两天应该已经被他毁了……”张国栋摇了摇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一天!”钟宁抓着手中那份资料,伸出了一个手指,眼中闪着亮光,“许厅给您的时间不是还有一天吗?您也给我一天时间,我保证找到切实证据抓捕赵清远,如果找不到……我辞职!”
张国栋终于回头,缓缓道:“你有信心?”
“有!”钟宁咬牙道,“我不想当逃兵!”
“唉……”张国栋叹了口气。有阳光从屋外洒进来,天空终于放晴。停了良久,他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扔给钟宁,“这是我们今天重返陈顾问被袭击的案发现场时找到的。”
“是什么?”钟宁接过看了看,里面是一颗透明的扣子,很小,“陈孟琳和疑犯发生过打斗?”
“没有,应该是疑犯无意间掉落的,但根据我们比对,这颗纽扣和案发当天赵清远所穿的翻领文化衫的纽扣基本一致,只是……”张国栋怅然若失,“由于纽扣今天才被发现,鉴于赵清远的反侦查能力很强,陈顾问担心他已经处理掉了那件衣服,所以并没有建议我们入户调查,以免打草惊蛇。”
张国栋转过身来,认真地盯着钟宁:“她相信你,也相信只有你可以让赵清远伏法。”
钟宁抬起了头,神色坚毅。